伊文
2016-12-14 10:24:30最近看到中关村二小的报道真的很痛心，总觉得我们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不够健全，如果分分钟会像前几年报导的小留学生在海外欺凌同班同学那样蹲班房，孩子家长还能那样嚣张?学校还敢那样肆无忌惮地包庇吗?
我们不是生活在童话里，校园霸凌这种事情，一直存在着。熊孩子不是第一天就敢在厕所把脏纸往同学头上扣，他们的行为是逐步升级的，已经升级到害同学抑郁症的基础上，家长老师还认为是开玩笑，那下一步这孩子捅刀子拎板砖强奸杀人的时候，你们家长老师怎么说呢?李天一小时候还是人见人爱的天才少年呢?
中关村二小老师的做法我觉得很熟悉，因为我小学三年级也经历过。
那时候我刚转学到新学校，因为一转过来，学习就比较好，特别是作文写得好，被其他年级的语文老师拿到他们课堂上念，一下子从一个小地方来的土妞变成了颇有点惹人注意的人物。
我们班几个女生就开始围着我，跟我交好，这件事惹恼了我来之前她们的中心人物肖。
肖是从大城市库尔勒转学到我们那个小农场子弟学校的，同校又有两个哥哥，所以在班里一直保持着傲娇的地位，学习成绩也比较好，在我去之前，一直是班里第一名。
总之，我并不是很清楚自己是怎么得罪了肖，在我转学过去大概几个月以后，某一天，肖叫她哥哥的同班同学，比我们大两个年级的女生张同学，带了一群她们那个年龄段的女生，在放学路上气势汹汹地拦截了我。
她们放行了所有跟我一起回家的其他女孩，只单单挡着我不许我回家，我已经忘记她们骂了我什么，大意就是早看我不顺眼了，而在这之前我压根没跟她说过话，只大概知道她是我们学校女生中间的一霸。
好像只是对我推推搡搡，并没有打起来，我也很怂，没敢还手。也许是冬天棉衣穿得比较厚，我又比较皮实，并没有觉得痛。那天晚上天都黑了我才到家，棉鞋被迫脱下，里面被灌满了雪。我现在只记得当时踩着一双冰冷刺骨的鞋子走路回家的感觉。
因为我比平时晚了2个小时回家，回家时棉衣上脏乎乎的都是泥巴，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告诉了她，她二话不说，骑上自行车就去了我们校长家。
第二天我去上学，班里的女生都不敢搭理我，看见我走过来，马上低眉顺眼装作读书的样子。我现在都记得肖那天的样子，短头发飞扬，单眼皮大睁，抿嘴一笑，幸灾乐祸。如果不是她那天那么明显，我可能还未必把自己挨打的事情和她联系在一起想。下课后我坐在课桌上，她格外大声地招呼其他女生去玩。
我当时并没有什么太难受，忍受孤独，忍受冷眼是我早已习惯的功课，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更何况，从上学那一天起，我就悟出一个道理，只要保持好的学习成绩，就会有同学来跟你玩。小时候无论我跳皮筋有多差，打沙包有多猪，总是有同学抢着跟我玩。
然后，我们班主任秦老师就来了，记忆里她胖乎乎的，大概三十多岁，烫着洋气的卷发，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后来才知道她是曾经的上海知青，嫁给了我们那里的一个小干部，回上海无望，过得郁郁不得志。
她激动地在班里说，你们已经是三年级学生了，有什么事情，应该自己解决，不要动不动就让家长找校长，那是无能!
不要什么事情都告诉家长，什么事情都去找校长!
同学之间的矛盾要学会自己去处理，不要动不动就告状!!
我当时就懵了，而且发自内心觉得自己很羞耻，这种事情怎么能告诉家长呢，这不是成了告状的叛徒了吗?
当时很多同学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她们压根没想到我妈会认识校长，也压根没想到为这点小事家长会去找校长。
也正是因为如此，班主任秦老师才如此激动吧。
这以后秦老师经常在班里含沙射影地说，某些同学，成绩好，翘尾巴，骄傲自满，不团结同学，遇见问题就会告状之类的。我一直不清楚她批评这些的时候，其他同学是怎么想的。反正她每次一批评，我就自卑到无地自容。
那时候胆小怕事的女孩子都不敢跟我玩了。隔了几天，张同学在路上又拦截了我一次，这一次她骂我是什么我忘记了，好在时间比较短，我没有受什么伤。书包被摔烂了一个角，铁皮铅笔盒被踩扁了，好像也有课本摔烂了。我自己把书包缝上了，把铅笔盒敲敲打打还能用。课本粘不好了，幸好只是结构松散了，并没有缺页。
我没敢告诉任何人，怕张同学，怕惹麻烦，更怕秦老师再含沙射影地批评我。
然后，我干脆放弃了回家的小路，改走路程多一倍的大路，这样人多，车多，我觉得张同学拦截我的机会，会少一些。
我运气比较好的是，当时班里的班长是个年龄比我们大三四岁的蒙古族少年，名叫阿拉孔。他大概之前一直跟着父母过着游牧生活，所以上学很晚，他跟他的弟弟一起在我们班就读，因为年龄大，老师让他当了班长。
阿拉孔家恰好住在我家斜对门，所以，他和弟弟进进出出，我在家里打开院门就看得见。之前我一直跟女孩子一起玩，当那些女孩子不跟我玩以后，我就盯上了阿拉孔和他弟弟。
当时他们整了一个二八的大自行车在学骑车，一个人在前面骑，一个人在后面扶着，或者跟着跑。我忘了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就是潜意识里觉得跟着他们比较安全吧，我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等着他们出门，然后我就屁颠屁颠地跟着他们的车子在后面跑，跑着跑着，变成了我们三个在那灰尘扬满天的土路上，折腾那辆巨大又抗摔的自行车，有时候我们俩个人扶着，阿拉孔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摔一跤。
后来阿拉孔学会骑车了，学会带人了，他前面带着他弟弟，后面带着我骑车走在那条土路上，我那时候觉得自己还蛮拉风的。这也是数次帮他扶自行车，帮他写作业换来的啊。对了，写作业是重点，那一阶段阿拉孔的作业基本上都是我写的，他弟弟的作业也是我写的。
有阿拉孔罩着，我们班好像也没人拿我怎么样，也就是没有女生跟我说话而已，张同学也很久没有拦截我了。
持续了一段时间，我们班女生就又陆陆续续地跟我玩了;第二年的夏天，连肖也变成了我的小跟班。
班主任老师一直不怎么待见我，尽管我的语文成绩长期都是全班第一，直到那一年得知我家即将搬到乌鲁木齐。
又得知原来我爸爸有那么大的能量从一个小农场被调到乌鲁木齐。然后老师就画风突变了，整天在班里表扬我，每天中午让我和我妈去她家吃饭，我还特混不吝地去了。因为她们家整整一柜子的图画书，我看得着了魔。我要感激她，那是我阅读的黄金时期，每天中午吃完饭就守着柜子开始看，看到下午上学老师叫我走。我妈后来中午没时间也不好意思去老师家，我就自己去了，天天不请自去，直到看完了整整一柜子的书。那时候我们那个小农场谁家里也没有那么多图书。
班主任老师有三个女儿，白净又洋气，一看就是城里人。她家的书据说都是从上海寄来的，从《婴儿画报》《看图说话》到《大闹天宫》的绘本，简直是阿里巴巴的宝库。因为这件事我对秦老师也是感恩的，再说后来我爸爸也没有帮她调到乌鲁木齐来。
我近乎舒心地在学校里渡过了最后的半个学期。在班里的女生中间拥有绝对的领袖地位，还能够随便出入班主任老师家，早上好多同学等着我到校后抄我的作业。
后来我转学走了。
在新的学校我遇见了新的被孤立和冷落。孤立我的也是女生，我去之前她是班里的第一名。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两次遇见这样的事情，大概我也自带一些招人讨厌而却不自知的气质吧。
但是我好像是习惯了这一切，完全没有告诉父母，自己不动声色地忍耐着，找机会策反她的阵营。加上很快到了六年级，大家注意力转到学习上，算是平安地渡过了。到六年级结束的时候，我又成了我们班女生的领头，我知道她们每一个人暗恋的男生的名字，是她们自己一个个跑来告诉我的。
小学毕业的时候，依然考了全班第一。
班主任老师姓洪，女老师，对我非常好，住得离我家不远，有不会的题我马上就去她家问，不管是不是周末是不是吃饭时间。那时候手背皴裂全是小口子还是她总给我洗手上药，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温暖感动啊。上了初中以后，我还经常去她家串门。
即便如此，我并没有告诉她我们女孩子之间这些事情。觉得那样好像是打小报告、是告状，是无能。
当大家大面积讨论校园霸凌的时候，我不由自主想起了这些事情。虽然以前，我总是将这些定义为，成长路上的一些小波折。
这些算霸凌吗?小学三年级遇见张同学路上拦截我，把我的棉鞋灌满雪。张同学在学校里是个女混混，经常欺负其他女孩子，而且被欺负的人还被其他人鄙视和孤立，孩子的世界真的就是这么不讲理。
不仅如此，班主任老师还息事宁人，觉得你给她惹事，会进一步在班里孤立你，打击你，让你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是有罪的，惹人讨厌的。
有时候也庆幸那是三年级，班里的孩子多数懵懵懂懂，她们莫名其妙就不跟你玩了，又莫名其妙跟你玩了。肖同学有些骄娇二气，但是也算不上特别坏，后来我经常给她单独辅导作文，我走的时候，她还送了我好大一个日记本。应该是我收到的日记本里面最豪华的。
我有时候回想自己那时候为什么能够过得去。一来是因为从小父母离婚经常被亲戚冷嘲热讽，被外人欺负，次数多了去了，我也变得很钝感。没上学的时候，有一个讨人厌的人渣叔叔用钻头在我棉衣上钻了一个洞，还说是开玩笑，把我妈气得哭了一场，因为我去工地玩还打了我一顿。
没错，你很倒霉，你很可怜，但这时候过来踩你，看你笑话的人只会更多，与其期待别人发善心，不如自己想想怎么解决。选择每天跟在阿拉孔后面上学，完全是出于一种本能，因为看见他在班里没人敢惹，觉得跟着他一路回家应该会安全。
事隔这么多年，班主任们的做法还是如此，息事宁人、简单粗暴，也真是令人痛心，那些被欺负的孩子，不仅不能得到一声道歉，还被老师冠以小题大做的恶意评判。
当年的秦老师，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的知青，她这么做还可以理解为那时候的教师队伍素质低下，普遍没有保护孩子的意识;而中关二村的精英老师们，你们读师范读儿童心理学，你们意识不到自己的一句话在孩子心目中就是神一样的存在吗?
有时候我会跟小水果讲讲这些事情，我会跟她说，被人家孤立，被人家讨厌，被人家欺负，可能会是一个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有时候，也许你要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让人家误会，伤害了人家，你要改掉这些;有时候，你也许没有什么错，别人欺负你，只因为她们觉得你妨碍了她们，就是要欺负你，或者只是因为你太好。
我给她讲自己五年级的时候，全班女生孤立我，班里没有女生跟我玩，放了学还专门组团到我家门口的乒乓球案子(我家住单位的平房，门口刚好是好几个乒乓球案子)打球。
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拿本童话书，吃着一个红彤彤的大石榴;我开始只是故意气气她们的，后来看得太入迷，她们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小水果问我，妈妈那时候没有朋友你不难过吗?我说，我有点难过，不过会那样对待你的，都不是真朋友，就算她们不跟你玩，也没有什么损失，你可以自己玩啊，你可以看书啊，你可以玩别的啊。
如果是真朋友，这种时候，会选择在你旁边陪着你。如果你的朋友被人这样欺负，这个时候，你要选择跟她呆在一起，陪着她渡过这个艰难的时刻。
我告诉小水果，遇见别人欺负你，你首先要勇敢，不管欺负你的力量多么强大，多么邪恶，你都要勇敢，哪怕不能马上还回去，你也不能被吓倒了，吓怕了。你一定要知道，自己没有错，有错的是那些欺负你的人。那些人就是坏人，坏人会有老师来管的，即使老师不管，会有警察来管，或者还会有更坏的人来管。
如果你感到害怕，也是正常的，我小时候也很怕。那你一定要回家告诉我们，我们一定会保护你的，谁敢欺负你，就是豁出性命，爸爸妈妈都是要保护你，替你讨回公道的。
今天中午我还在和同事讨论，教育孩子遇见被人欺负打回去对不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觉得应该打回去，只有打回去的人多了，伸手打人的人才不会越来越嚣张。
如果孩子弱小，霸凌者强大，我会帮孩子打回去。
如果有人觉得把脏纸扣孩子头上是开玩笑，那么，这个家长你过来一下，我跟你开一下这个玩笑行不行?
这件事可以推动立法实现吗?讨论那么多，不如直接告诉那些家长，你觉得让孩子道个歉不行哈，那就坐牢吧;要是警察也不管，说真的，在中国普遍的做法都是以暴制暴，请出黑社会了。
这位家长，这真不是跟你开玩笑，这个玩笑，你不一定开得起。
P.S.：本文作者徐艳，笔名玫瑰小烧
